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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再版《百佳專輯》 音樂不再是精神食糧

12348409833769161792在1994年,一本叫做《台灣流行音樂百張最佳專輯》的書在台灣出版,這本書出版后成了整個華語流行音樂的一個大事件,雖然只印了2000冊,卻不僅被樂迷爭相傳閱,成為了解華語音樂的指南,也成了有關華語流行音樂出版物中的經典。而完成這本書的卻是台灣大學的幾個大學生。

這其中的一個骨干叫馬世芳,這本書出版時他剛剛23歲。馬世芳說︰“這本書得從我大學時候編的校園刊物說起。我高一那年看到《滾石》雜誌20週年特刊的‘百大搖滾專輯’,拿著這本特刊我如獲至寶,從第一頁艱難地讀到最後一頁,裡面有太多陌生的名字和故事,什麼字典都幫不上忙。對摸黑前進的我來說,它簡直就是一座高懸的燈塔。很多台灣雜誌曾經抄列這份榜單,唱片行也常把它張貼在店頭,作為顧客採買指南。一時間,自詡精進的樂迷人手一份,人人都在盤點自己聽過幾張,彷彿那是一份‘搖滾學歷測驗’的考卷。”

《滾石》雜誌的這期特別企劃一直影響著馬世芳。在馬世芳上大學的時代,台灣流行音樂百花齊放。“當時很有一些令我輩激動的創作,另一方面,自己也從西洋搖滾的世界回頭聽前代的華語流行專輯,從羅大佑一路回頭聽到楊弦,很受啟發。台灣校園民歌時代的專輯原是我童年記憶的一部分,然而當年聽得懵懵懂懂,長大回頭再聽,才知道敬畏當年那些青年人的才氣。大學時在《台大人文報社》編刊物,我們什麼都寫,文化觀察、校園生態、自傳體的抒情詩文,還有音樂──我們寫了很多評介音樂的文章,還編過一本台灣流行音樂特刊,遍訪樂界人士,寫了幾萬字的論述專文。大四那年,提出製作台灣流行音樂專題的想法,先編了一本探討樂史、市場機製的專刊,然後是《百佳專輯》的計畫。”

這裡要說的是,馬世芳是台灣上世紀70年代民歌運動中重要人物陶曉清女士的兒子,陶曉清在台灣被譽為“民歌運動之母”。在很小時候,馬世芳看到的就是台灣音樂界的最重要人物進出他的家,很早就接觸西方各種流行音樂,對台灣流行音樂的啟蒙也是從小便開始。上大學后,當他想從事一些與音樂相關的事情,比很多人有著得天獨濃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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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曉清在回憶當初馬世芳他們編寫《台灣流行音樂百張最佳專輯》時說︰“當時這幫小孩經常來我家,跟我談論這件事,說起話來眼睛都發亮。他們把從1975年到1993年出版的唱片目錄找出來,然後給唱片界的人寫信,有102人回了信,選出了150張專輯,然後在這個基礎上選出100張。后來他們自己找錢出版。”

馬世芳說︰“當時其實仍是懵懵懂懂的,大學時聽得最深的本土音樂,除了水晶唱片出的那些地下搖滾,大概就是羅大佑和新閩南語歌、閩南語搖滾。《滾石》那個‘榜單’讓我見識到的是搖滾作為一種藝術門類的論述態度。我的童年見識了台灣民歌運動的勃興,那是青年知識分子大量投身歌曲創作的時代,風花雪月的東西當然很多,但‘歌以載道’的意識也始終都在。所以從校園民歌的脈絡去看,創作歌曲很多都是帶著使命感在寫在唱的。而那批民歌手,有很多后來變成了80年代台灣流行音樂革命的推手。那些歌,時代意識很鮮明,野心很大,許多歌者和創作者是以文化人自居的。我一直覺得羅大佑和崔健有一點相似,他們都出自一個團隊精神的時代,承載著團隊精神的悲壯情緒,然而他們的歌又促成了個人主義時代的來臨。”

在書出版時,馬世芳畢業去南部當兵,回台北要坐慢車要4個小時。一次,另一個編輯吳清聖(已故)搞了一個講座,請來張培仁、羅大佑、李壽全、李坤城等人參加,馬世芳從南部趕回來聽講座,“沖到會場時正好大家散會,一撥撥人往外走,我一句話也沒聽見”。他說,“我畢業后,都是學弟學妹接手編務,非常辛苦、非常痛苦,最後終於做完,如釋重負,當時沒想太多”。

馬世芳在當時台灣音樂界已經小有影響,但是他說︰“我畢業時本來打死不想做音樂這一行。我想出國讀文化研究,搞翻譯,或者進學院,我對文學、藝術、設計,還有文藝理論都感興趣,年輕時滿腦子都是這些東西。90年代初期台灣文化界也有很多用學院語言解析流行文化的論述風氣,那時流行后現代主義、文化研究、西方馬克思主義、后殖民……也想過做編輯,我很喜歡當編輯。后來走上這條路,實在是一連串意外。”

馬世芳畢業后,有朋友找他搞網站,於是就有了“五四三音樂網站”,而出國深造的事情就被他拋到腦后了。與此同時,他和母親陶曉清一樣,成了廣播電台的主持人。“所以我原本一度以為會在出版業安身立命,結果卻做起了年輕時刻意迴避的事。一來或許因為母親就在這一行,到處都是看著我長大的叔叔伯伯阿姨,壓力挺大的;二來年輕時隱隱覺得流行音樂這一行,憑我大概也玩不出什麼大出息。”事實上馬世芳已經是目前台灣唯一一個仍然堅持以人文情懷解析流行音樂的人。

陶曉清談到馬世芳的選擇時說︰“我很高興母子還可以一起做一些事情。我不勉強他做什麼,小時候他比較溫和,我怕人欺負他,讓他去學空手道,每次他都不想去,我終於明白,怎么可以自以為是地讓他做這些事情呢。他后來走向這條路完全是他自己的選擇。他的文字比我好,像做學問一樣。我很高興到了老年還可以跟孩子一起去聽我們共同喜歡的音樂家的音樂會。”

馬世芳說︰“老實說當初真的是想拋磚引玉,這事兒在英美日本,年年都有幾十本雜誌在做,幾百種歷年經典榜單,各有各的主張和態度,挺好的。結果我們1994年拋的磚,都成了秦磚漢瓦,還是沒人接著做。我覺得是華文世界對於流行音樂還是沒有建立起作論的共識和習慣,尤其台灣,壓根兒沒有樂評的空間,論述的貧乏和作品的熱鬧不成比例。也就是說,我們的樂迷和媒體人,還是普遍缺乏對於流行音樂的教養。在台灣,音樂書寫對市場、對樂迷、對唱片人來說,影響力都幾乎等於零。其實不管是影評、書評或樂評,在台灣的媒體上,本來就是弱勢,運氣好的話或許可以分到裝點版面的零碎空間,但如樂評,則連這點空間都不見得分得到。尤其近十年來,流行音樂在台灣人的文化生活中,不見得是那么重要的東西。另一方面,近年市場崩潰,分眾愈來愈細碎,一出版就獲得所有人注目的指針作品也愈來愈難得。”

在這個背景下,《百佳專輯》又要再版了。在2000年左右,這本書在市面上就絕版了,但常有人找到馬世芳和陶曉清,希望能再編一本。同時馬世芳也覺得,舊版文字畢竟大多是學生作品,重讀有很多不滿意,所以在2001年左右就有了再版的動念。很巧的是,陶曉清作為“華人音樂人交流會”的負責人,這個協會每年都要評選出一些最佳專輯,在這個基礎上找到26位評審,評出1993~2005年間出版的最佳專輯,分為初選、複選、決選三階段。在1993~2005年的398張專輯基礎上,再加上評審推薦不在其中的遺珠名單67張,做成465張專輯的初選名單,然後複選出196張,然後在這196張專輯中評分,前100張即為最終名單。原來的100張名單不動,合二為一,即為《台灣流行音樂200最佳專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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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到這本新書,馬世芳說︰“整體寫作水準更整齊,編輯更有條理也更專業。我始終覺得榜單是這本書最不重要的部分,評選出來的名單本來就是僅供參考,不是什麼威權。怎樣去認認真真論述這些唱片的時代意義才是我比較在乎的。任何創作都不可能脫離它所從出的時代而獨立存在,但真正厲害的作品,往往既和它所從出的特定的時空背景緊密聯結,卻又能體現出普遍的感染力,不致與時代同朽。我想流行音樂在本質上雖是朝生暮死,作為一個藝術門類,和詩歌、小說、電影、繪畫,還是有些共通的性質的。近10多年來,華語流行音樂愈趨碎裂分眾,唱片景氣大不如前,音樂在青年人心目中,也早已不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那樣幾乎生死相許的精神食糧,而更像是嚼嚼便可以吐掉的口香糖,這就不是我們可以左右的了。羅大佑、崔健、王菲那樣橫掃時代的偶像,大概是很難再有了。現下是分眾的時代,大家各擁其主,也沒什麼不好。”

不管是在採訪過程中,還是在這本書的序言中,都能感覺出馬世芳因時代變遷帶來的一絲傷感。他很留戀曾屬於他的那個年代,這種留戀對於上一代人都有類似的感受。面對數字時代,聆聽音樂的某些習慣也因模式不同而消失,他感慨道︰“CD淪為‘手工藝品’,眼看就要滅種。流行音樂化為網上流竄的數碼,想聽什麼一抓一大把,聽完就殺,毫不心疼。當年攢半天零用錢買一卷卡帶,珍而重之聽了又聽,直到背熟每一段樂句的那種心情,大概很難再有了。”

三聯生活周刊主筆◎王小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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